穂坂賢 X 高木顕統 : 十四代 ~ 一場逆流而上的革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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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本清酒界傳奇「十四代」,從不打廣告、卻讓全球酒迷甘願排隊苦候。在東京農業大學一場公開對談中,第十五代當主高木顯統與恩師穗坂賢教授相隔多年再次把酒言歡,笑談三十年師徒情誼,道出四百年老舖背後的故事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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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 : : SamSiu 、UMAI | Photo : SamSiu、 UMAI DATABASE
Special Thanks : 穂坂 賢教授 、髙木 辰五郎

*原文刊於UMAIMagazine第99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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穂坂 賢 東京農業大學 榮譽教授 專研釀造學及酒類生產學多年,致力於從自然界中探索清酒釀造及發酵食品中的有用發酵性酵母,同時與業界攜手合作,進行所發現之有用酵母的應用研究,以及利用未開發資源開發新型發酵食品的相關研究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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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『髙木社長是我見過最認真的釀酒師。他不只是在做生意,是真心愛這件事。十四代能夠成功,不是偶然。』 | 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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髙木 辰五郎 (高木顕統) 高木酒造株式会社 十五代蔵元 代表取締役社長 1969年出生。畢業於東京農業大學釀造學科。及後在新宿「皇后伊勢丹」酒部門擔任業務員。25歲被父親臨危受命召回高木酒造開始釀造清酒。1994年他成功改良「十四代」,釀造出更新風格的酒款,並開創了「醇厚口感」的時代,被譽為天才杜氏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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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『比起繼承,更重要的是熱忱。沒有熱忱,做不出好酒。』 | |||
| 重逢乾杯 |

(右)穂坂 賢教授 、髙木 辰五郎
穗坂教授舉杯笑道:「高木君,你一點都沒變啊!」
二人上次見面已是2016年農大經營者論壇,當時高木顯統陪同父親出席。2022年父親辭世,他正式襲名「辰五郎」,成為第十五代當主。穗坂教授:「四百年歷史的重擔啊。」高木顯統:「學生時代我的名字是「秋」,但改名為
「辰五郎」後,連戶籍都改了,感覺還蠻不可思議的。」
十二歲離家的少主
高木出生於山形縣村山市,小學同級生只有二十人的山間小鎮。他的父親是個有遠見的人。眼見兒子困在小村莊裏,同學清一色都是鄰家孩子,便狠心在兒子十二歲時把他送到山形市內一間「巨無霸」中學,更要他一個人住。穗坂教授好奇問起高木顯統的成長背景。
高木顯統笑着說:「父親認為我必須與不同背景的人交往,十二歲就把我送到山形市內三百多人的中學。隔壁鄰居負責我的三餐,捱過三年,總算練出膽量來。」
穗坂教授點頭:「令尊也是農大釀造科出身,所以去農大一高並不是為了進農大的預備階段?」
高木:「之後入讀東京農業大學第一高等學校,再升上東京農業大學醸造學科,表面看是子承父業的自然流程,但與其說是為了入農大而讀附屬高中,不如說父親是想讓我看看更大的世界、交更多朋友。長大後,我覺得父親的引導不著痕跡,卻步步到位。」

| 量杯當酒杯的日子 |

「和老師一起做的畢業論文研究——當時像現在帶有蘋果香氣的日本酒幾乎是不存在的。」
提起大學時光,穗坂教授忍不住哈哈大笑:「當年研究室下午四點半後是可以喝酒的!現在是不行的啦。
但30多年前,我們是釀造科學研究室嘛,是學習酒的知識,喝酒也是學習的一環。品酒也是訓練,舌頭不靈的話,根本沒辦法討論。然後你就經常在那裡討論這個酒怎樣那個酒怎樣。很多研習生是酒藏子弟,常寄酒回來,我們用量杯溫酒,幾乎每晚對飲。」
十四代味道的基石
高木接著說:「老師,我大概是花掉您最多酒錢的畢業生吧?喝到高興,您就說『走,出去喝』,全是您請客。」
穗坂教授擺擺手:「那時候我的小孩還小,不用花太多錢,研究室的學生就像我的孩子嘛。」
高木:「和老師一起做的畢業論文研究——當時像現在十四代這種帶有蘋果香氣的日本酒幾乎是不存在的。以前主流是帶有哈密瓜或香蕉香氣的日本酒。在那個時候,我們開始研究「帶有蘋果般香氣的日本酒」——也就是麴菌對酵母的影響。
那確實是現在十四代味道的基石。每天晚上一邊品酒討論,一邊研究、一邊喝,就這樣成長起來了。真的對老師感激不盡。」

| 淡麗辛口外的執念 |
穗坂教授:「那個年代,日本酒流行「淡麗辛口」,新潟酒是主流。你當時總是跟我嘀咕:『這不是我認識的日本酒。記憶中酒藏裏的氣味,是米的甜香、是發酵的圓潤,那種是實實在在的「旨味」,在當時的潮流裏幾乎找不到。』
你自己心目中的酒,應該是現在所說的「上口」(醇厚甘口)的酒。你的信念很強烈,所以才有了後來的各種研究,例如酵母與麴菌如何互相影響,也才了今天帶有蘋果般香氣的日本酒。所以你算是現在甘口風潮的先驅者呢。」
高木解釋道:「先驅者我不敢當,但我自小在米香與酒氣中長大,酒藏與自宅僅一牆之隔,雖然年紀太小不能喝,卻是用皮膚去感受日本酒的米香甘甜。淡麗辛口的酒卻沒這種感覺,我不斷問老師:為甚麼沒有人釀出有旨味、有米香的酒?」
穗坂教授笑道:「就是這份執念,我們才開始研究蘋果香氣的酵母,那是十四代風味的原點吧。」

| 一杯酒定終身 |
畢業後高木顯統進入伊勢丹百貨當酒類採購,本想長居東京。穗坂教授問:「後來怎麼回去的?」
高木顯統坦言:「父親從政多年,酒藏入不敷支,秋田的杜氏又退休了。父親說『你回來吧』!」
高木續說:「我本來很掙扎。直到某夜你帶我去三軒茶屋『赤鬼』居酒屋,喝到福島東山酒造(現時已經停業了)的一杯酒,那味道彷彿童年記憶復活。那時,我就想把這種酒帶給世人。」
穗坂教授感慨:「赤鬼也是我帶你去的嗎?那時候我們經常走訪有名的酒館。原來那是一個契機。沒想到那一杯改變了你一生。」

「就是這份執念,我們才開始研究蘋果香氣的酵母,那是十四代風味的原點吧。」

年少杜氏的苦戰
回鄉後父親只扔下一句:
「你農大畢業的,應該會釀酒,好好幹吧。」高木顯統獨力扛起杜氏重任,冬天在酒藏幾度累到入院。
高木顯統苦笑:「但學問和實際操作完全不一樣。不過支撐我的是—我一直想釀出帶有鮮味、帶有甜味、帶有米香的日本酒,而能理解我這個想法的人只有老師。
所以我打電話給老師,請他過來。那兩三年冬天,老師都來暫住,跟我一起做麴、一起壓榨、一起判斷酒質。就連當初推出十四代的時候,定價都是和老師一起商量的。」

最好的遺產
穗坂教授指着背後的書法問高木:「十四代這幅這酒標書法字真漂亮!」
高木:「這是一位已經過世的優秀書法家—岩崎長風先生寫的,這個名字是父親留給我最好的遺產。
我們當時主要品牌是「朝日鷹」,父親只用「十四代」這品牌來做古酒。但我想用新酒來決定勝負。所以問父親我能不能用十四代這個商標,他說
「既然你回來釀酒了,就隨你喜歡吧」。於是我就用十四代去攻打市場。」
穗坂教授打趣:「我記得你父親還在酒藏放了一台法國夏朗德式蒸餾器,他想釀白蘭地呢,當時全日本的清酒藏都沒見過這種設備。」高木顯統笑道:
「父親太愛蒸餾酒,老師每次來訪,都被他拉去喝到天亮。」

| 成為當家的改變 |
穗坂教授:「成為辰五郎當家之後,改變很大吧?你當時有甚麼夢想?」
高木正色道:「在很多方面都會改變吧。最大的改變應該說是自己的心態。以前是專心釀造自己的日本酒,希望被世人認可、讓客人滿意,抱著這樣的心情在釀酒。現在更想的是如何回饋村山這片土地。」
「我學生時代唯一的夢,是讓自家酒達到「越乃寒梅」的高度——那是當時唯一能以數倍價格售出、受人景仰的銘柄。
如今想的卻不是擴張,不是產品多元化。設備可以更新,環境可以優化,但核心只有一個,就是日本酒,只做日本酒,傾盡全力地做。希望有一天,世界各地的人因為某處喝到一杯十四代而心動,親自來到山形、來到村山,感受日本地方的空氣、食物與人情。」
傳承的重量
穗坂教授最後問:「四百多年的家業,你想怎樣傳下去?」
高木:「我們世代相傳的商標是「朝日鷹」——這個牌子現在在當地還在賣。四百一十年的酒藏,說到底不過是一場接力賽,而我只想把手中這一棒,跑得穩穩當當。而一件最基本、最樸素的事:在最好的時機,把酒藏交到兒子手上。」
他頓了頓:「我現在只願世界各地的人因十四代而來到日本、來到山形,親嚐日本風土的滋味。我不會主動推銷,一切靠客人口耳相傳——這份信任,我不能辜負。」

對談結束,穗坂教授舉杯說:「三十幾年了,難得坐下來好好聊。」高木顯統點頭:「沒有老師當年的量杯,就沒有今天的十四代。」師徒二人相視而笑,杯中酒香,正是四百年傳承的重量。

(中)穂坂 賢教授 、(右)髙木 辰五郎 和 UMAI 社長 Jeffrey Lau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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