岩手縣—從瓦礫中重生的南部杜氏與反彈的契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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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我們談論日本岩手縣,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壯麗的三陸海岸、宮澤賢治筆下的童話世界,以及聞名全日本的釀酒職人集團——「南部杜氏」的故鄉。然而,這片受大自然眷顧的豐饒之土,卻也頻繁地承受著大自然最殘酷的考驗。從2011年震驚世界的311東日本大地震與引發的海嘯,到近年來不斷侵襲的颱風與頻繁的地震活動,天災似乎成為了岩手縣揮之不去的陰霾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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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xt : : SamSiu 、UMAI | Photo : SamSiu、 UMAI DATABASE
Special Thanks : 穂坂 賢教授 、髙木 辰五郎
大地無情,釀酒人有義
對於極度依賴當地風土、水質與微氣候的清酒產業而言,天災的打擊往往是毀滅性的。酒造倒塌、百年傳承的酒母與酵母流失、農田被海水淹沒、甚至失去了共同奮鬥的釀酒夥伴。許多人不禁要問:「天災給予岩手縣清酒業的逆境,究竟何時了?」
然而,當我們深入探訪今日的岩手縣清酒市場,仔細聆聽那些在逆境中咬牙堅持的藏元(酒廠老闆)與杜氏(首席釀酒師)的心聲,我們會發現,這個問題的答案並非無盡的悲嘆。相反地,這場看似沒有盡頭的逆境,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道,倒逼著岩手縣的清酒產業進行一場深刻的世代交替與產業升級。逆境並未終結岩手清酒的命脈,反而成為了他們觸底反彈、邁向國際的最強契機。
*原文刊於UMAIMagazine第100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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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海嘯吞噬的百年基業,與不屈的重建之魂 |

要理解岩手清酒的「反彈」,必須先直視那道最深的傷痕。2011年的311大地震,對岩手縣沿岸的酒造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。位於大槌町的「赤武酒造」與陸前高田市的「醉仙酒造」,都在那場無情的海嘯中失去了擁有百年歷史的廠房與設備。
「當時,看著被海嘯夷為平地的酒造,真的以為一切都結束了。」這是許多沿岸釀酒人共同的心聲。傳統的清酒釀造極度依賴酒造內的「家附酵母」與長年累積的微生物環境,廠房沒了,等於靈魂也被抽乾。

經歷過海嘯卻完好保留的「奇蹟的酒樽」。
然而,岩手人骨子裡流淌著南部杜氏堅韌的血液。以代表氣仙地方的「醉仙酒造」為例,在面對近乎絕望的處境下,他們沒有選擇放棄。在獲得國家復興事業補助後,醉仙酒造以異乎尋常的速度,僅僅花了五個月的時間,便在鄰近的大船渡市建成了全新的廠房,並在災後短短半年內重新開始了釀造工作。這不僅僅是為了企業的存續,更是為了守護當地居民心中的那份「家鄉味」。
醉仙酒造深知,地酒(在地清酒)必須與當地的風土與食材相契合,他們克服了新廠房環境的不穩定,透過精準的溫控與微生物管理,不僅恢復了代表銘柄「雪之子」與「醉仙」的生產,更在隨後的幾年內屢獲全國新酒鑑評會的金賞 。這種從零開始的重建,展現了岩手清酒業拒絕向命運低頭的強大韌性。

| 危機化為轉機,年輕世代的強勢崛起 |

地震發生後,赤武酒造(大槌町)附近的景象。
如果說老牌酒造的重建是岩手清酒守住底線的防禦戰,那麼年輕世代的接班與創新,則是岩手清酒吹響反攻號角的破冰之舉。在這場逆境中,最為人津津樂道、甚至被視為日本清酒界奇蹟的,莫過於「赤武酒造」的華麗轉身。
赤武酒造原本位於沿海的大槌町,災後無法在原地重建,最終於2013年選擇在內陸的岩手縣中心城市——盛岡市重新建廠 。當時,年僅20出頭、還是東京農業大學釀造科大三學生的第六代傳人古館龍之介,目睹了家鄉的慘狀,毅然決定畢業後立刻返鄉接班。

面對全新的廠房、陌生的設備,以及因災後流失而必須重新招募的無經驗年輕員工,古館龍之介面臨的挑戰是地獄級的。最初釀造出的酒,連他自己都不滿意。但他意識到,與其執著於恢復過去的傳統銘柄「濱娘」,不如徹底打破框架,創造屬於新時代的日本酒。
於是,一個全新的品牌「AKABU」誕生了。古館龍之介帶領著平均年齡不到30歲的年輕團隊,以「每天都會進步的酒造」為座右銘,將傳統南部杜氏的細膩手法與現代微生物學知識完美結合。他們大膽採用岩手縣產的酒米,追求純淨、充滿果香且酸甜平衡的現代口感。短短幾年內,「AKABU」不僅橫掃日本各大清酒評鑑會獎項,更成功打入國際市場,成為許多年輕人與海外愛好者追捧的夢幻逸品 。

赤武酒造的成功,向整個岩手縣乃至全日本的清酒業證明了一件事:天災雖然摧毀了硬體,但也徹底打破了傳統的包袱。沒有了百年老舖的歷史重擔,年輕一代反而能夠輕裝上陣,以前所未有的靈活度與創新精神,迎合現代市場的需求。這正是岩手清酒最強大的反彈契機。

| 沉睡四十年的甦醒,與女性杜氏的細膩革命 |

除了災後的浴火重生,岩手縣清酒業的反彈,還體現在對歷史遺產的重新發掘與多元價值的包容上。
位於岩手縣一關市的「世嬉之一酒造」,有著一段截然不同的復興故事。這家創立於大正7年(1918年)的老字號,曾因事業不振而休止了清酒釀造長達40年之久,期間僅靠著精釀啤酒與餐飲事業維持企業命脈 。然而,第四代藏元佐藤航在經歷了東日本大地震與新冠疫情的雙重打擊後,深刻體會到回歸初衷的重要性。2023年,他們透過群眾募資,奇蹟般地完成了全新酒廠的建設,時隔40年再次推出純米酒「橫屋」與氣泡清酒。這種跨越半個世紀的復興,不僅是對天災與疫情的有力反擊,更是岩手清酒文化底蘊深厚的最佳證明。

小野裕美 是紫波酒造店(前身:廣田酒造)的杜氏,該酒造自 1903 年起就開始營業。她是南部地區第一位女性釀酒大師,負責清酒的釀造過程。
與此同時,傳統由男性主導的「南部杜氏」世界,也迎來了溫柔而堅定的變革。位於紫波町的「紫波酒造店」,迎來了岩手縣首位女性南部杜氏——小野裕美(以及前任的橫澤裕子)。她們將女性特有的細膩與敏銳注入釀造過程中,推出了全新品牌「紫宙」。這款酒如同其名,帶有一種彷彿在天空中平靜漂浮的悠閒醉意,完美契合了現代人追求放鬆與療癒的飲酒心理。「紫宙」的熱銷,不僅打破了性別的藩籬,更豐富了岩手清酒的風味光譜,讓市場看到了岩手清酒在傳統之外的無限可能。

| 風土的極致展現,岩手專屬的武器 |

岩手縣清酒業能夠在逆境中反彈,除了「人」的堅韌與創新,更離不開對「風土(Terroir)」的極致追求。
過去,岩手縣的酒造多半依賴外縣市的知名酒米(如兵庫縣的山田錦)。但在災後重建的過程中,越來越多的酒造意識到,唯有深耕在地,才能創造出無法被取代的價值。岩手縣政府與農業試驗所傾注全力,研發出了專屬的頂級酒造好適米「結之香」(結の香)與「吟之夢」(吟ぎんが),這些酒米不僅適應岩手寒冷的氣候,更能釀造出華麗且純淨的酒質。

此外,岩手縣獨家開發的「ジョバンニの調べ」(Giovanni)與各類岩手原創酵母,也成為了酒造們手中的利器。這些專屬的原料,配合南部杜氏傳承百年的「低溫長期發酵」技術,讓岩手清酒在全國市場中樹立了鮮明的辨識度。無論是赤武酒造的摩登果香,還是醉仙酒造的醇厚旨味,其核心靈魂都緊緊扎根於岩手縣的土壤與水源之中。
當消費者品嚐一杯岩手清酒時,他們喝下的不再只是一杯酒精飲料,而是岩手縣農民、釀酒師與大自然搏鬥後,淬鍊出的風土結晶。這種帶有強烈故事性與在地連結的產品,正是當今全球高端餐飲市場最渴求的珍寶。

| 逆境未曾結束,但反彈已然升空 |
回到我們最初的問題:「天災給予岩手縣清酒業的逆境何時了?」
或許,在一個地震頻繁的島國,天災的威脅永遠不會真正結束。就在2024年,日本各地依然不時傳來地震的警報。然而,對於岩手縣的清酒業來說,他們早已不再被動地等待逆境的結束,而是學會了與逆境共存,甚至將其轉化為前進的動力。

從311海嘯的廢墟中站起的醉仙酒造、在盛岡新天地創造奇蹟的赤武酒造AKABU、沉睡40年後強勢回歸的世嬉之一酒造,以及以女性細膩視角重塑傳統的紫波酒造店。這一個個鮮活的故事交織在一起,描繪出了一幅岩手清酒業波瀾壯闊的反彈畫卷。

這場反彈的契機,在於他們勇敢地拋棄了舊有的包袱,大膽啟用年輕世代;在於他們將目光從單一的在地消費,轉向了全國乃至全球的高端市場;更在於他們對岩手這片土地的深沉熱愛與自信。
天災或許能摧毀酒廠的屋頂,卻無法擊垮南部杜氏的脊梁。當下一次挑戰來臨時,我們有理由相信,岩手縣的清酒業將會以更成熟、更自信的姿態迎擊。因為他們已經證明,最芬芳的清酒,往往誕生於最嚴寒的冬天;而最耀眼的反彈,總是孕育在最深沉的逆境之中。

讓我們舉起手中的酒杯,斟滿一杯來自岩手的純米大吟釀。這杯中閃爍的,不僅是清澈的酒液,更是岩手人不屈的靈魂,與對未來無限的期盼。乾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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